天氣漸漸變得灼熱,夏天真的來了。大家都頂著豔陽在農場揮汗工作,而菜園裡的蔬果正急速的長大。這天主人法蘭克突然要大家集合起來,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似乎透漏著些許變化,他清了清嗓門,跟我們宣布了兩件比較重要的事情。

 

第一,未來幾天,又會陸續有新的幫手加入。第二件事,法蘭克全家要一起去法國旅行,順便沿路觀摩其他人的農場,預計會離開兩個禮拜。

 

在準備午餐的空檔,大家都忍不住討論著這最新得到的消息,每個人似乎都顯得有些雀躍,除了能有新人來分擔工作量外,更棒的是農場沒大人這個好消息!

 

對於法蘭克,我們這些人固然都很感謝他提供了自己的土地給我們這群世界各國的人能有個落腳的處所,我們在這裡努力工作,用勞力換取應得的食物與住宿。但畢竟這裡的主人是他,一切的規矩還是以他為主,有他在難免會有些壓力,此外很多在經營農場上的觀點是不容他人質疑的,偶爾會聽到潔西卡和汎哥跟他有些言語的摩擦。

 

這天下午,果不其然陸續來了三位荷蘭女生,還有一對來自義大利與立陶宛的情侶檔,在傍晚時分又來了一對來自巴塞隆納的好朋友,轉眼間,閣樓再度擺滿了床墊,整個農場增添許多歡笑與喧嘩聲。

 

自從主人不在家,工作的事宜就落在布朗身上,也因為大家人數眾多,每天一早就會開始分組工作,在以前人少的時候,我很喜歡跟著潔西卡負責張羅餐點的事宜,採集備料、準備料理,但自從農場的人員暴增,廚房的工作量也變得更重,新人開始加入,也開始制定了一些新的規矩。漸漸的,我感受到廚房的氣氛開始改變,在人多嘴雜的小空間裡,又沒有一個老大,所以不論是在訂定菜單或是誰掌廚之類的事情陸續出現一些磨合。慢慢地,人一多,人際關係就開始變得複雜,我察覺到眾人間開始有小團體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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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剛好是陽光最烈的一天,農場一早突然開進了兩大台貨櫃車,從遠處馬場運來了滿滿的馬糞,不到一會的時間,原本的空地就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這些馬糞是最健康又天然的肥料,我們必須趕在下雨前把肥料處理好,布朗開始發號司令,這天除了伙食團隊外,其他人全數出動,有人拿著鐵鏟將馬糞裝在三輪車上,有些人負責將裝滿的車子推去附近的菜園傾倒,有些人留在菜園做最後的整理。大家一聲令下,成為龐大的生產線。

 

大家分工合作了一個多小時,太陽也漸漸升到了頂頭,吃重的工作外加炙熱的陽光,配上濃濃的馬糞味,每個人的表情都相當狼狽痛苦,情緒也漸漸躁動起來。看著我手邊的推車漸漸被裝滿,我開始吃力地將它推到附近一處菜田,才正在半路上,突然後頭的吵鬧聲劃破原本的寧靜。我回頭一看,發現荷蘭女生與潔西卡正吵了起來,原本只是誰不小心弄到誰之類的小事,卻成為兩人情緒的引爆點,將之前早已累積的不滿一次爆發出來,大家趕緊過去將兩人支開,才讓這個火爆的場面稍微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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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午餐,氣氛非常的詭異,二十幾人坐在榕樹下的長桌上,卻鮮少像平常一樣不時有說有笑。大家都異常專注的吃著眼前的食物,整個用餐區僅有餐具跟碗盤發出的碰撞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一旁傳來用湯匙敲杯子的清脆聲響,大家紛紛望向聲音的來源。一向低調的艾瑞克終於打破了沉默,艾瑞克就是住在自淨泳池旁蒙古包中的老伯,年紀跟法蘭克差不多大,早已斑白的長髮卻流露著像孩童般笑容,在我看來就像周伯通一樣的角色。

 

「我聽說今天在工作的時候有些人鬧得不是很愉快,私下我也跟兩位當事人聊了一下,知道這次的摩擦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想要說的是,大家現在住在這裡,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裡的一份子,每個人的心情都是一樣的重要,有任何的不滿或委屈都不應該埋在心裡。所以,我建議,今天下午大家全部人一起到附近的空地,我們來一場下午茶,順便好好聊聊這陣子彼此心中的感受。」艾瑞克緩緩的音調,語氣中卻中滿著智慧與力量。


大家紛紛同意了艾瑞克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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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微風吹得樹梢沙沙作響,也帶走了正午的煩熱。我從甜美的午睡中醒來,準備要參加今天特別的「午茶之約」,對了,忘了提到,自從席夢娜離開後,我就繼承了她的位子,從一開始睡在樓梯旁邊,轉而移進最靠角落的位置,在這個私人的小空間中,我用行李箱以及一些木櫃區隔出一塊屬於我的空間,雖然每個人只要一坐起身,身旁的「室友」馬上一覽無遺,但我不在乎。每一天大家都會聚在客廳聊天聊到好晚,摸黑回到床位立即躺平入眠,床真的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住在農場久了,漸漸發現自己對於物質的需求越來越低,基本上每天的勞務只是為了換得三餐的溫飽,而空閒的時間大家互相交流,反而有更多精神上的滿足。有時候想想,其實很好玩,特別是現在跟將近二十人生活在一起,大家的英文都相當的好,撇除幾位來自美國與英國的人,來自荷蘭的三個女生英文都非常流利,當地的比利時人更不用說,荷語、法語、英語樣樣精通,我都懷疑他們是不是特別有語言天分!

 

而我在裡面,說真的是全部人中英文最差的,我自己明白,好多時候大家在聊天,我只能在一旁默默聆聽,有時候別人怕我無聊,會主動丟一些問題給我,但這貼心的舉動往往變成我的惡夢。太臨時的問題讓我腦袋打結,全部人的焦點又突然落在我的身上,我總是無法反應過來,有時候甚至答非所問。我最擅長的兩個單字就是Why還有What,但大家非但沒有看輕我,每次我真誠地吐出What的時候,大家都會被我逗得笑了出來。

 

來自美國的潔西卡有事沒事都會教我一些新的英文單字,而英國的巴斯特更常常鼓勵著我。有一次他在樹蔭下乘涼抽菸,我靠過去跟他聊天。

 

「我真的覺得我英文很爛耶,好多時候都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或是聽得懂但都沒辦法完整的表達我想說的內容。」我有點洩氣的跟他坦承。

「我覺得你的英文很棒啊!你看我,連一個中文都不會講,你這樣真的已經很棒了!」他真誠的鼓勵著我。

 

老實說,有時候真的很氣餒,講英文就是沒辦法很自然,每次都要先在心中用中文想好一段句子,在腦中翻譯成英文,最後才講出口。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過渡期,必須讓自己從中文模式調整成英文模式,也還好很幸運地遇到這群人,他們能體諒英文是我的第二語言,給我很多的信心和時間去進步。

 

我會試著去思考為什麼這些歐洲人英文會這麼好。後來慢慢明白了,特別是這些喜愛旅遊的人,他們常離鄉背井,而歐洲國與國之間的距離很小,很容易就進入另一個國家,這時候如果不會講英文,溝通自然就會遇到障礙,所以很容易明白英文的重要。

 

而我在台灣生活那麼久,國中、高中算起來英文總共也學了六年,但在當時卻不懂得英文的重要,只為了讀書考試。現在想想,如果當初能有機會出國體驗一下,那怕只有一個月、兩個月,至少在心中了解了英文的重要,也許在之後的課堂會用另一種心態去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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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陸續集合在廚房外頭,有些人帶著杯子,有些人拎著泡好的花茶,還有人帶著從超市載回來的過期餅乾,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往農場的樹蔭處邁進。

 

這乍看之下很歡樂的午茶聚會,其實大家心知肚明,這將會是一場鴻門宴。大夥隨興的坐在地上,圍繞成一圈,不一會的時間,每人手上都拿著一杯熱茶,另一邊開始一個接一個傳遞著餅乾。

 

艾瑞克是個很有元氣的大叔,很親切溫和,他炙熱的眼睛透出和藹與睿智的光芒,我很喜歡他。此時他站起了身,清了下喉嚨,大家很有默契地將目光投射在他身上,閉上了嘴。

 

「很高興大家都能夠在這裡聚在一起!就像我用餐時說過的,我們這裡是一個社區(community),每個人都是裡面的一份子,大家都是同樣的重要,所以我希望利用這次的機會,讓每一個人把心裡的話講出來。」艾瑞克宏亮的聲音,為這次的聚會揭起序幕。

 

接下來大家就開始以艾瑞克為起點,逆時鐘一一的發言,有人抱怨著目前廚房的團隊太過於固定,應該開放其他人掌廚的機會。也有人反映著有些比較辛苦的工作都沒有人要做。當輪到荷蘭女生的時候,她就開始述說自己當初熱心的為大家烤甜點,卻被潔西卡念說不應該浪費大家辛苦採集來的食材,也解釋了今早發生事情時的原因。後來輪到潔西卡時,她也跟大家說著自己的心情和感受,以及解釋當時為什麼會這樣講。一來一往之間,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情緒跟立場,而我一個旁觀者,在旁邊感覺非常有壓力。

 

也許以一個東方人的想法,我習慣息事寧人,很多時候有一些不滿常會壓抑在心中,盡量不跟人起衝突。但今天這個聚會讓我大開眼界,大家開誠布公的講出自己的感受,不喜歡你也會擺明跟你直說,讓情緒得以發洩,也讓問題不會滾雪球般擴大。這就是西方人的特色,直接,對事不對人,

 

在大家陸續把自己的心情抒發之後,艾瑞克做了一點總結,最後他要求每一個人開始順著圓圈跟每一個人擁抱,也許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也許你還是跟別人互看不順眼,但至少你發洩了,他也傾聽了,最後就要釋出善意地用擁抱表示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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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間,總算大家恢復了些活力,早先的尷尬氣氛似乎過眼雲煙。結束了晚飯。我收拾著雜亂的桌面,現在用餐的人數太多,每一次洗碗都是非常龐大的工程,每人使用的盤子、湯碗、杯子與餐具,用完餐都會像個小山一樣堆在洗手台旁。我收起滿滿的餐具回到了廚房,此時一個高大的背影正佔據水槽旁,塞爾維亞人汎哥正將滾燙的熱水倒入水槽內,接著捲起袖子。

 

「你要洗碗嗎?我來幫你好了,兩個人一起洗比較快。」我一邊說一邊將一疊碗盤放在水槽旁的平台。

「我洗碗有我自己一套的流程,你來會搞亂我的節奏。」汎哥一邊將洗碗精倒入其中一個洗碗槽,一邊笑著回我說。

「好,那我負責幫你過水與擦乾。」我妥協的回道。

 

為了節省水資源,洗碗的時候我們會將水槽堵住,兩個水槽一邊用熱水加入清潔劑,另一邊就是裝著清水。汎哥一邊哼著歌,一邊將比較不髒的杯子先一個個丟進泡沫裡,洗完後再丟到一旁的清水中。我順手將過完水的杯子整齊的擺在架子上瀝乾,幾次循環後,我再拿乾毛巾將杯具完全擦乾並放回原位。

 

正當我小心地將一疊杯子放入櫃子,英國帥哥巴斯特正哼著歌從我旁邊經過。

 

「這首歌好好聽喔!你唱什麼歌啊?」我好奇地問著。

「Three little birds啊,Bob Marley的歌。」巴斯特順口回答。

「誰唱的?」我疑惑的再問。

「我的天啊!不要跟我說你沒聽過Bob Marley!」巴斯特停下手邊的雜務,一臉誇張地看著我。

「我…..我還真的沒聽過耶,他很有名嗎?」我在腦中努力的翻譯成可能的中文譯名,一邊搜尋著腦中聽過的西洋歌手目錄。

「Bob Marley是神啊,天啊怎麼會有人沒聽過他。」他一邊說一邊拉著我走到了汎哥旁邊。

「欸,汎哥,卡斯沒聽過Bob Marley的歌耶!」巴斯特用一種好像天快要塌下來的誇張語氣跟汎哥告狀。

「真的假的!怎麼會有人沒聽過Bob Marley!」汎哥同樣非常誇張地回應,這一搭一唱默契之好根本可以去演舞台劇。

 

兩人直愣愣地盯著我看,似乎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亞洲人沒聽過他們心目中的神,而我則在一旁紅著臉百口莫辯。

 

「放些Bob Marley的音樂給他聽聽。」汎哥又重回手邊的工作,並用眼神示意著巴斯特。

「沒問題。」巴斯特說完就離開了。

 

我略為沮喪地回到我的副手區,開始把早已塞滿的碗盤從清水中拿到旁邊瀝乾。此時音響突然傳來了舒服的雷鬼節奏,讓人不自覺心情開心了起來,隨著獨特嗓音的歌聲出現,一旁的汎哥開始跟著唱和。

 

"Don't worry about a thing, 
'Cause every little thing's gonna be alright.
Singing' "Don't worry about a thing, 
'Cause every little thing's gonna be alright!"

 

「怎麼樣?」巴斯特回來,以一種非常得意的炫耀表情看著我。

 

我在一旁搗蒜似的點著頭,一邊細細品味著這個令人愉快的音樂。第二次的副歌再度響起,身旁的兩人放聲高歌,汎哥更誇張的搖擺著屁股,配合著旋律在洗碗,我被眼前的畫面逗樂了,忍不住放聲笑了出來。

 

Yeah every little thing's gonna be alr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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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盃秀。我旅行,所以我活著

吟遊旅人 Cass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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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嗶波小猴
  • 哈哈我懂我懂
    我以前在日本時,有時候和一群日本人越聊越多、話題越來越深入時,
    我就開始會出現聽不懂的狀態
    然後這時就會感謝一些貼心的日本人會再特地 cue 你讓你出個聲音
    這些小舉動真的很讓人感動

    所以後來我在台灣在跟外國朋友在一起時
    如果可以的話,
    我也都會多少 cue 一下話題讓外國朋友參與
    因為那年在國外時,
    我們都曾經懂這樣的感覺
  • 哈哈其實我都很希望沒有人CUE我XDDD

    但真的如果在台灣有外國人在的話,我還是希望大家在聊天能講點英文讓對方有點參與感,這真的是過來人才會明白的感覺。

    吟遊旅人 Cass 於 2017/04/25 15:33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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